不倒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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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山抒情

                                                   

小鸟儿

        几只鸟儿带着叫声在我面前欢快地飞来飞去，一忽儿附向水面，一会儿飞向高空。我瞄准镜头等待它们的再一次飞

  临。突然一种莫名的兴奋占据了我：我看见了镜头里雾雾蒙蒙的远山，看见了漂飘渺渺的白云，看见了忽忽悠悠水中芦苇

  的倒影，还看见了看见了粼粼水面上升腾的冥冥水气——似曾相识的场景，我又一次回到五十年前，又一次闻到了自己身

  上的青春气息！

       梦幻般的向往又一次升腾起来，我绝对记得同伴们捉鱼后从水中钻出后满头泥巴满身污水时冷瑟瑟的鬼脸，绝对记

 得捡天鹅蛋时“扑通”掉进一个深水坑里大呼“救命”时的狼狈，绝对记得追野鸭崽儿时被尖利的苇叶割的鲜血淋淋的惨

 象，绝对记得那时的白鹭鸟儿密密麻麻的几乎把天遮盖时的灿烂佳境……还是那时的鸟儿吗？

       欢快的心情无法平静。云层太厚，太阳出不来了。我一边赞扬着组织者选择了一个凉爽爽的天——免受了炎热暴晒

 之苦；一边又抱怨着组织者选择了一个阴沉沉天，影响了镜头的光亮和清晰度。

       鸟儿还是那样的任性不配合，不肯进入我的镜头。也奇怪，上次来时，鸟儿多的是。有宁静的天鹅，多情的鸳鸯，

 铺天盖地的野鸭，甚至看见了极难在水中看见的泥鳅……今天却只有几只形单影孤的叫不出名的鸟儿。可能是季节关系（那

 次来是十月），也可能是气候关系（那次是晴天），也可能是人的关系（那次没有女的），它们就是不肯出来。没有动物的

 镜头是不完整的。我对着鸟儿追敢着，镜头随着鸟儿的飞上飞下而起落晃动着。那几只鸟儿，有时如剪影般被贴到了天幕

 上，有时如一个音符被凝定在云层里。这时，儿时在田野上常听的布谷鸟低吟的缠绵小调，书本上迎风破浪的海燕豪唱的雷

 电大歌，都被溶进了这个接天跨地的音符中。我心潮激荡只想放开嗓门大吼，只想飞入空中与鸟儿同舞……于是，我放下相

 机把目光凝聚。我不想做什么，我试图把这个画面与五十年前的画面叠放，那将会是精彩、还是惆怅？

       一个趔趄才发现，我脚下踏着的，是一个只有一米宽、约五十多米长的木质小路。小路铺在坝埂上，虽粗糙但却艺

 术，由一根根两公分左右的木棒链接而成，随弯就弯、起伏不平地向湿地伸去。我的脚步如同鸟儿空中搧动的翅膀，只要迈

 出总有进度。小路上踏着来来去去的人，不停地向四方张望，他们张望什么？……

       我的心情肯定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多数年轻，是亲近自然、拥抱自然来了；我是返璞归真、回归自然来了。他们经

 历的是从钢筋水泥到青山绿水、如发现新大陆般的赏心悦目和痛快淋漓；我经历的则是青山绿水的险些“灭藉”到重新回归

 的沉重思索。五十年的沧桑变化中，无序的开发、频临的灾难、猛然的悔悟、果断的抉择、艰难的恢复……他们知道么？

       有完美的镜头么？没有，一个也没有抢到。只有鸟儿张开翅膀欢唱的回声，只有芦苇拔节沉默的回响，只有小船儿

 驶过微浪的回荡，只有人们赞美欢笑声的回旋，组成了一组追赶的进行曲。在这进行曲里，我悟出了自然对于人类的意义，

 似乎感觉到了游人们刚刚醒悟的人对自然的责任，更体会到了那些大自然的捍卫者们的无私和伟大。

       2006年我第一次来黑鱼泡湿地保护区时，那是一种感性的兴奋——孩子般的手舞足蹈，潮涌浪推般的文思才气，回

 去后就动笔写了一篇散文——《黑鱼泡遐想》，把一切情感、一切体会、一切愉悦尽融其中。这一次则是一种超脱于自然景

 观之上的理性的思考：鸟儿给我们带来了什么？芦苇给我们带来了什么？……站在弯弯的小桥上，观看的仅仅是景致么？

       世界顿时在变大、变新、变美。就如一个秃头的人一夜之间长出了黑发、一个肾脏破损的人一夜之间被修复一样，

 心情难以形容。那片水、那条路、那只船、那座山，都从微观到宏观的大了起来，大成了无限。

                                         小桥儿

       沿着来路走回岸边，又踏上来时已经跨过、但并未给予注意的一个木制的小桥。

       小桥全是两公分左右的圆柞木铆钉在一起。给人的感觉是歪歪斜斜，摇摇晃晃。两排较粗的木柱楔入水中，木柱与

 木柱之间斜拉着两根“×”字形的圆木给予固定，并支撑起整个桥的重量。顺着两排木柱是两根大大的木方，大木方上每隔

 十公分横列着一个小木方，小木方上则排放着如坝埂上的半弧的木棒。栏杆则是未经任何修饰的柞木杆连接而成，粗粗糙

 糙，疤疤瘌瘌，虽简单却呈现着一种原始的野韵。

       “如果有一个古老的水车岂不更好？”我心里叨咕。我没见过水车，但有印象——一个巨大的木轮、木轮里有无数

 个木斗、木轮慢腾腾的摇动，把水从河塘舀到农田里……

       “祖先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生活，留下古老的水车古老的水车……”我心里又哼起那首《水车谣》，眼前又浮现一种

 自己想见却从未见过的梦境——即古老又原始的梦境：

       一片原始的沼泽，一座老式的小桥，一个沉重的水车，伴随着雨后的斜阳、慓壮的汉字，不正构成了一幅原始的画

 卷么？苍凉中透溢着古典，艰苦中享受着欢乐，不是这幅画卷永恒的主题么？

       干啥来了？不在寻找原始么？不在寻找古朴么？现代的人们，缺少的不正是这些么？

       现代人会打扮，富锦人更会打扮。把一切自然的变成了人为的，把一切天然的变成了装饰的——家庭漂亮、街道漂

 亮，城市漂亮。尤其是富锦的姑娘，“天然去雕饰，出水露芙蓉”的美丽不要，偏偏打扮的珠光宝气、神采飞扬。每次旅游

 归来，总觉得富锦的男人“帅气”，富锦的女人“洋气”，敢与全国的城市比美，就连来富锦打工、经商的外省人也有同

 感。

       装扮固然好，原始岂不更妙？

       换了一个地点，换了一个位置，还是到里边寻景。

       依旧是向里延伸的小路，依旧是一座美丽的、正在施工的小桥。

       蜂拥而上地站在桥上。桥很矮，仅有木桩、木板、木柱合成。桥面由半个弧面、半径约一点五厘米的硬木拼成，表

 面粗糙不平，摸上去手指有酥酥的感觉，那酥酥的感觉好像一点一点地流到了心脏里。

       一座尚未完工的小桥，总让我想起十几年前旅游过的的江南水乡，长街短巷灯花，小桥流水人家，景色温婉而羞

 涩，淡如青烟，迷蒙如雾，看在眼里，心却是涌起涟漪，格外舒缓。而这带有古老意味的木板桥，又回忆起那幅迷人的水彩

 画，心中的梦幻更加真实、清晰起来。

       说真的，我喜欢这样的小桥，古色古香，典雅华丽。尤其屹立在水的平面中，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鹊桥会”是

 不是这样的小桥？，——织女立在桥头，夏风中飞扬着一头细柔的青丝，于细蒙蒙的月光里焦急地等待。“春风玉露一相

 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四目含情，四臂相拥，娇柔缱绻，风情万种。桥下潺潺流水，桥上飞蝶流萤……多么美丽的一个

 故事！

       阳光仍然是无处可钻，湿气却无孔不入的侵入，披在肩上，湿润凉爽，吸进肺中，荡气回肠。低目一望，一只小船

 儿悠然划过，一个漂亮女孩儿挤上船头，笑容如五彩云霞般灿烂，碧水白云，黄花绿草，把她演衬的犹如天间仙女……

       我无法跳到对面取下镜头——如果桥当背景，云做天幕，美女轻舟，紧急定格，画面定会意境深远——天作证，桥

 为煤，船当轿，《鹊桥会》的故事便会被我无限延伸……

        风轮儿

       梦幻般的一生眼见得被悠悠岁月带走，带不去的是，是那心中的“小风轮儿”。

       取一张正方形的纸，把纸的四个角用剪刀往中间剪去，剪到离中间一半左右，就成八个角了。再拿起一个纸角、每

 隔一个角往中心点折去，把四个角都折到中心点之后，用比较细的如大头针、细铁钉、小木棍儿等，把刚才折进的四个角一

 起穿透中心点，然后固定在箭杆或筷子的顶端，为防纸脆易损，两头用薄纸壳或橡皮垫固定，一个“小风轮儿”就这样完成

 了。

       十几个小朋友拿着风轮儿顶着风一起奔跑，跑得越快，转的越快，那个惬意劲儿，那个骄傲劲儿，那个舒心劲

 儿……

       没风不行，风小不行，风大也不行，不大不小的风正好。弄一根长木杆，高高地插在窗外的“杖子”上，“小风轮

 儿”随着风悠悠转动着，不时带来一阵“嗡嗡嗡”的响声，那声音犹如从山谷中传来，那样悦耳，那样深沉，那样令人心

 醉。

       后来，把七八个“风轮儿”钉在一根箭杆上；后来，又把四个“小风轮儿”钉在一个十字木架的四个方向顶端；再

 后来，若干个十字木架的“风轮儿”又被一个大木棍儿串在一起；再再后来，每个“小风轮儿”都变成了不同的材质、不同

 的颜色……于是，一个不同方向、不同颜色、不同型号的大“风轮儿”就诞生了！

       ……

       沿着宽阔的盘山路一直向上，当站在高高的采风塔下时，顿觉得似曾相识——三个“大叶子”，仿佛如三个巨大的

 螺旋桨，不紧不慢、没白没黑的划着、划着……它划的也是风，它想把山划向远处！

       它真的把山划向了远处——家家户户的微波炉、电视机、电冰箱里，不处处晃动着别拉音子山的影子么？不处处有

 别拉音子山上的风在“作祟”么？

       它就是“大风轮儿”。

       都叫它“风车”。

       我渴望把它的形体和意境记下来，但这里好像分不清季节，风车一年四季都在转。这里总是有风，总有一种暗中推

 动的力量，总有一种永恒存在其中……

       我又一次想起了小风轮儿。

       那是难以磨灭的记忆。

       当年我站在“小风轮儿”旁，从心里发出：“风轮儿，风轮儿，风儿是魂儿。风消就蔫儿，风来就神儿！”时，心

 里是多么的欢畅、多么的无忧无虑！

       ——雪白的风轮、旋转的风轮、飘舞的风轮啊，你在哪里？

       如果有人问我：“你失去过什么？”我会立即回答：“专利！”又问：“什么专利？”我更斩钉截铁：“风车的专

 利！”

       一刹那，那些小花小草远了，模糊了。我仿佛抓住岁月，并扭转了它的身躯。不一会儿，那些风车就依稀变成了我

 的“风轮儿”，“呜呜呜”又发出了动人心魄的回响……

       于是，我欲奔回去，找回那些小伙伴，由他们法庭作证；找回那些“小风轮儿”，当场做现场演示。证明，它不是

 丹麦人的发明，而是我们的创造！

       ……

       我无限感慨。

       风，毫无疑问，人们都认识它。它最自由，最无拘无束。高兴时，它千般妩媚，万种柔情；发怒时，吼声震天，一

 切横扫。人们对它褒少贬多，爱少恨多，把它看成是“灾星”、“风魔”。岂不知，没有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世界？万物

 始之，万物归之，万物皆有用之。它即素朴又丰实，即博大又深厚，对生命有无可替代的奉献，在自然界中，它是那般的神

 圣和不可侵犯。

       只有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风的价值。

 

       我记不得是在哪片柞林，也记不得在哪池水面，只记得在亦寒亦暖的风中，风轮儿摇走了我的童年，于是，我走

 了。然而，外面的世界没有风轮儿，给的总是寂寞和孤独。

       长长的思念总有羁绊——有形的和无形的羁绊。

       突然想起的时候，常对着棚顶的灯光发呆。多少时日，都是思绪带着我回到故乡。当幻觉演成的笑被泪水惊醒，灯

 光就直刺我疼痛的心窝。那些摇着风轮的小黑手，那些带着鼻涕的泥巴脸，那些踏着牛粪的臭脚丫，那些“咯咯咯”的清脆

 笑声，又一次把我激荡，但我无处去说。

       如今，我站在大风轮下，茫然不知所措。

       世道变了，时间老人把“小风轮儿”带走了，带来了“大风轮儿”。一个声音悄悄告诉我，“小风轮儿”比不得

 “大风轮儿”，大风轮儿“带电”……

       一棵老树慢慢走到我的面前看了又看，突然拉着我的手说：“是你呀？是你呀！”然后把我拽到别拉音子山的最高

 端——防火瞭望塔上，指着远处的小山村说：“看，那就是，那就是！”……

       和着激动和亲切，我看到了被一条溪水串联起来的炊烟，看到了那片黑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黑土上密密麻麻耪

 地的人群没有了，满村也变成了白粼粼的光。山依然，水依然，往昔的南北小路变的宽宽荡荡……

       看不到人影，我却搜索到了昔日；看不到乡亲，我却感觉到了祖宗的脉博。缤纷的山村被祥云笼罩，一家一户的距

 离被身旁的大风轮儿缩短。

      

 

       防火瞭望塔不是谁都敢上的，我是带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勇气和信念，带着一种深深的眷恋和憧憬而攀登的。连同样

 攀上去的富锦才女火石赞不绝口：“真有魄力，真有魄力！”

       塔顶，我用相机拍下了那些胆小鬼们，他们只有蚂蚁大。

 

       车下山，仍是沿着原路。

       山下，就是生我养我的故乡，我不断地叫停司机，用镜头，拍下家乡的新姿，再用镜头，把“大风轮”变成了一串

串儿糖葫芦，然后带回城里的家，让全家人把糖葫芦慢慢咀嚼，品尝滋味儿。

       我对着大山高喊：“大风轮儿，小风轮回来了——”

   

2008年6月28日，受富锦市文学艺术工作者协会主席田增岐之邀，再游锦山境内的“黑鱼泡湿地”、

“工农新村”“别拉音子风车山庄”，留下一路感慨……